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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义光芒的黯淡

  侠义光芒的黯淡
  ——徐则臣短篇小说《九年》赏析
  年少轻狂的侠义梦想,在残酷的命运和惨淡的社会现实中,逐渐的冷却,黯淡,这是70后作家徐则臣《九年》这个短篇要告诉我们的一个逻辑。命运和社会,像两片沉重坚硬的磨盘,挫碎年少时美好的梦,磨削掉嫉恶如仇的锐气,最终还要把人们仅有的生气彻底磨灭,把人们仅存的热情稀释,再在轰隆的巨响中,把个体挫得混浊模糊毫无棱角,挫得平庸和渺小。
  “人之初,性本善”,个体的成长过程中,蒙昧之初都充满了善良,和平,爱意,没有复杂的社会阅历,像一杯未被污染的清水,没有上当受骗的阴影,没有痛苦磨难的污秽。孩子的世界是单纯的,缺少成人的势利和算计,充满对未来的美好幻想,也有对人与人之间和睦和谐互助互爱的向往。他们看不惯成人世界里的尔虞我诈,也诧异和憎恨这个朗朗乾坤中的罪恶,于是很多少年的心中就有了侠义的冲动,男孩们如初生牛犊不怕虎一般,他们幻想自己足够强大,渴望凭自己的热情和力量能够扬善除恶,抱打不平。每个天真正直的男孩,他的胸膛里都有一个侠义的内核,聚集着扶弱济困,嫉恶如仇的正能量。一旦有了施展的契机,他们会像一个正义的斗士,因着自己简单直白甚至幼稚的是非观念,去作出一番自认为轰轰烈烈的事业来。《九年》里的少年主人公,少年栋梁,于小东,就是这些“少侠”的典型代表。藉着那个年代武侠小说和影视的流行,他们做起了自己的武侠梦,时时处处表现出仗义勇敢,保护弱小,斗恶除霸的小男子汉气概。譬如,于小东身高力大,却只是用来修理那些不走正道“二红砖”,对年龄相对偏小的主人公,却是呵护有加,平时零食一起吃,危机时挺身相救,面对作恶多端成人都无可奈何的歹徒肖城,几个孩子决心用自己的侠义行动来复仇……
  《九年》里的主人公,少年时更是一个武侠迷,尾着于小东栋梁他们,模仿着小说中和现实中的偶像,懵懵懂懂中,单恋着小东的妹妹小满,并且对号入座地幻想将来能够和小满一起仗剑走天涯,在寂寞平凡的生活中,小东兄妹成了他精神的一个寄托,也让他的心灵中侠义的种籽不断的萌芽滋长。然而,现实的冷酷还是给这帮武侠迷们的兜头泼了瓢冷水,校园霸王肖残暴地城侮辱了主人公心目中完美的偶像于小满,于是他们要实施报复,真正的做一回剪除恶势力的豪侠。对于年少的主人公,他更是怀着偶像毁灭的巨大痛苦和耻辱,他心中侠义的火山爆发得最为猛烈,他发下狠愿,要置学霸肖城于死地!
  少年们热血沸腾的报复计划实施得不够完美,肖城躲过了一劫,于小东却因为救护主人公留下了双腿瘫痪的终生残疾,小主人公却为了逃避,不得不到他乡读书,不得不连累父母迁移住宅。在屈辱、歉疚和惶惑中,主人公度过了中学大学时光,九年之后返乡,故乡面貌全非,少年的侠义朋友面目全非,当年的校园恶徒肖城却逐渐坐大,成了乡里的派出所长一一堂而皇之的“地方一霸”。真实的生活,给当年的充满侠义理想的孩子们开了个残酷的玩笑:正义和善良变得软弱卑下,被踩在最底层,麻木而低贱地苟活着;邪恶势力却有恃无恐,愈发张狂,继续作威作福,令人发指地为非作歹。
  当年高大威猛强壮的于小东,小说中这样描写他“于小东力气大,能打架,同班的三个男生合起来对付他一个,最后都被于小东放倒了”。可是现在的于小东呢,成了只能靠双手撑着走路的小矮子,尤其是作者描写的于小东现在的表情,再也没有九年前的万丈豪情,行步生风,嫉恶如仇,“小矮子每根皱纹都笑起来,头发稀少,胡子也稀少,不多的几根,比栋梁的还黄,还长,看起来整个人像只温顺的老山羊。”作者描写主人公看到昔日少年朋友的心情“觉得某根肠子剧烈地扭动一下,疼得眼泪立马冒出来”。是啊,当年心中的偶像轰然坍塌,不光是外表形象的彻底颠覆,还有于小东人格尊严的彻底丧失,对肖城的驯服谄媚讨好,如此的悲哀惨痛,如钢针一般刺痛人心。当年同样敢说敢做的栋梁,现在也变得畏怯优柔,再也没有少年时的满腔豪情和推心置腹的友谊了。
  是什么让九年前热血侠义的少年变成了而今的驯服山羊呢?是悲惨的命运,也是残酷的社会现实。生长在中国底层农村的穷娃子,难得正确的引导,缺少良好的教育,再没有雄厚的势力和财力的支持,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命运多舛的,没有较高的文化素质,没有稳定的高收入职业,他们注定要一辈辈地沦为苦力,从事繁重的劳作,或者是干些不需要技术含量的小手工业,或者干脆成了无业散混的游民,这些后生们注定要为了最基本的温饱生存,为了养家糊口而艰难挣扎,他们在层层重压下,营养不良,过早的衰老,就像《九年》中的于小东和栋梁,作者写了他们肖像中的一个细节,28岁的壮年,就长出了黄胡子,看了怎不让人辛酸悲哀。这些贫困农家的孩子,童年少年的幸福欢乐,人生之初的热情和憧憬,以及爱恨分明的侠义心肠,慢慢的就湮灭在惨淡的生活窘途里了。煎熬谋生,四处碰壁,饱受不公和打压而无处伸张冤屈,使他们认识到了当初行侠仗义快意人生的荒唐,意识到这个社会阶层的逐渐固化,他们难得有出头之日,只能苟且地活着,只能向权势低头,只能委曲求全地为自己挣来一点果腹之食,暖体之衣。理想,幸福,个性,尊严,只能是往昔幼稚的梦寐,是现实生活中可望不可即的奢侈,必须彻底地抛到九霄云外。于小东因为命运的残酷,,带着严重的残疾,活的更加辛苦屈辱而且麻木,然而,即使他没有当初的阴差阳错的接错了筋,他的人生轨迹也和栋梁相似,不会怎样的亮丽光鲜。因为,弱肉强食的社会现实摆在那儿,没有广泛人脉,没有优越社会资源的他,无论体格如何健壮,也只能贱卖自己的劳力,换取微薄的报酬,在丧失尊严和理想的底层随波逐流。
  当然,也有一些怀抱侠义的梦想,最终能够闯出一番天地来的。像书中的主人公,忍辱含愧,在逃避和畏怯的窘境中,凭着坚韧的拼搏,终于成为了乡里出人头地的姣姣者,稍微良好的一些的成长环境,使得他还能略微保持个体的尊严和当初的一些侠义情绪,然而,随着知识和修养的提高,他同样也变得更加理性了,这样的理性让他保持住了一些仁义真诚,一些难泯的善恶是非,也让他经常咀嚼九年前复仇冲动的苦果,势单力薄,他唯一的选择只能是在忏悔中逃避,因为他明白个人力量的微不足道,即使有充满盎然正气的侠义,却始终战胜不了肖城的无赖和霸道,邪不压正,节节败退,当年他逃避到外地念书,现在他在舞场中面对肖城的张牙舞爪,放肆地侮辱女孩,还是敢怒不敢言,还得胆战心惊地翼护好自己的女朋友,当初的切骨的复仇信念或许还在主人公的胸膛熊熊燃烧,可是,这侠义的烈火还是要被理智的水浇灭了,侠义是一种义无反顾,是一种自我牺牲在所不惜,与任何的瞻前顾后畏缩逃避是格格不入的,过多的理性会让天生的侠义担当黯然失色,这是一个必然的逻辑,也是知识分子的懦弱的本性,小说结尾处虚写了一笔,让主人公开着摩托车挂上一档,不断加大油门,冲向打着红伞的肖城,也只是侠义光芒的回光返照,是永远不会成真的,因为,一个一直逃了九年,连昔日救命好友都不敢面对的文化人,他有太多的现实利益不能牺牲,有太多的眷顾和牵挂,女友,父母,美好而稳定的前程……。
  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并不缺乏美好的道德,好侠尚义就是其中之一,从司马迁在《史记》的游侠列传,到唐宋传奇,到明清小说,到今天泛滥的金庸古龙梁羽生作品,塑造了无数的侠义英雄,这些侠义之士,崇尚武功,放荡不羁,桀骜不驯,追求自由,蔑视权贵,仗义疏财,舍生取义,除暴安良,救人于水火,集中了老百姓口碑相传的优秀品质,为一代代青少年所景仰。在社会动荡法制不健全的时代,这些好勇斗狠,不惧强暴的侠义精神,是老百姓潜意识里反抗压迫,仇恨黑恶势力,挑战统治阶层的体现,弱势群体需要侠义羊角风的治疗方法有什么之士作为自己的保护伞,至少是精神上的一种麻醉剂。但是,随着文明的进化,法律观念的深入人心,最初那些快意恩仇的侠义理念就缺少了存在的社会土壤,法律,才真正是保护弱者的一片青天,爱恨情仇,公私恩怨,一切都要服从于严明的社会秩序,最终,法制才是是保障我们自由尊严幸福的利剑,侠义只能是历史中的美好传说了。
  改革开放发展到今天,大家都习惯了一切以经济利益为中心,物欲横流,金钱至上,那些虚幻的信仰已经被人们暂时遗忘,很多古风古德也在发财致富的狂想中变得可有可无,侠义的理念也逐渐淡出了很多人的心胸,譬如,做人之本的诚信,在很多人心目中就缺失了,而侠义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一诺千金。譬如,在南京彭宇案之后,救助危难老人成了不少国民行动中的一个禁区,甚至陆续的还有很多人因为助老付出了不该有的代价,而见义勇为却是侠义的一个核心;譬如,仗义疏财,救苦救难,是回报社会的公益,也是侠义,但是很多先富起来的土豪们,却宁愿奢侈地炫富,到国外豪赌狂购,不愿在慈善榜上留下千古芳名……
  徐则臣的这部小说创作于2005年,那时他还没到三十而立,正是意气风发才情四溢的年纪,他在自己的一些回忆性散文中,经常提到早年看了很多武侠小说,有浓重的武侠情节,《九年》中的主人公,明显的有作家自己的影子。主人公没有在世俗中沦落,仍保有一份对恶势力的憎恨,对少年时伙伴的深切同情,对逃避责任的愧疚,这些都是难能可贵的品质,也是作家本人热情正直诚挚情怀的映射。小说敢于涉及地方黑恶势力这样的题材,也是作家勇气的体现,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国家的法制还不够完善,公平正义的阳光还不能普照到每一个角落,所以我们还要为此不遗余力的大声疾呼。小说中没有渲染彻底的悲观主义,而是塑造了另外一个的勇敢少年形象:“20岁左右年纪,毛茸茸的胡子还没有刮过,身子单薄,两眼放出凶狠的光,攥紧了拳头一声不吭。看架势要等着撞第三次”。这个年轻人并没有被肖城的派出所长的头衔吓倒,没有向他的淫威屈服,而是奋不顾身地向这个地方恶霸发起了进攻,这不屈不挠的进攻,感染了主人公,激起了他心中复仇的斗志,这才有文末的那个以车撞人的幻象,这也是小说中的精彩一笔,隐含着虽已黯淡却不会泯灭的侠义精神。
  当然,这里我主要是就《九年》这部小说的主题和思想内含作了些浅层次的分析。这部小说的创作手法也有很多的称道之处,作品中从大的对比手法来看,可以分为这几类,九年前主人公吮吸知识无限留恋的文化馆图书室,现在成了俗不可耐藏污纳垢的舞厅,象征着精神生活的逐渐败落;年少时的于小东栋梁和肖城是一组对比,同样的孔武有力,于小东他们代表侠义正派,肖城代表邪恶暴虐;成年后的于小东栋梁代表弱势卑微,肖城代表黑恶霸道;而于小东和栋梁,九年前和九年后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由壮到衰,由无所畏惧到卑颜屈膝。主人公和于小东的关系前后也是对比,九年前,少年的主人公是软弱的,受保护的,于小东他们充当了保护者的角色,九年后的主人公则是体面有尊严的,还有一颗正义的心,于小东则变得低三下四,麻木窝囊。还有对于小满的前后感观,九年前,“小满是全校长得最好看的女生,个高,腿长,跑起来像只小鹿,马尾巴在脑袋后摇摆荡漾。眼大不用说了,鼻子也好看,鼻尖有点圆,微微上翘。他曾无数次幻想,有朝一日能和于小满仗剑走天涯”,这是让主人公心醉神迷的女神,九年后再见到的于小满:“一个腆着肚子的女人提着热水瓶从里屋出来,穿一件孕妇的套头裙了,头发凌乱,乳房丰硕,鼻子周围聚集了一堆雀斑”“穿在拖鞋里的两只光脚肿得老高,被塑料拖鞋勒得晶莹透亮,趾甲里有黑色的机油”,女神的形象在他心目中轰然坍塌。而这一切变化,都紧扣住了标题“九年”,如白驹过隙般的九年,改变了一切。
  小说的结构非常紧凑,把故事发生的时段浓缩在一场舞会的前后,九年前的人生经历,掰开后放到几处通过主人公的思绪有序地闪回,很有画面感和层次感,同时过渡自然,丝毫没有衔接的突兀和时空的错乱。知识分子人物的心理描写是徐则臣的长项,主人公当年的崇尚武侠单恋于小满,今天的畏怯逃避,都刻画的栩栩如生,虽然没有使用第一人称,但是透明而犀利的文字都精准地把握了一个矛盾痛苦的一个探亲书生的心态。譬如写主人公的难堪境地,“他觉得进门的那一瞬间有点像快淹死的人突然把头伸到了水面上,有种终于逃脱的幸运”“他迅速地站起,觉得她救了自己一命”,是的,九年来主人公一直在逃,逃避那些令他尴尬的曾经熟稔的面孔,逃避让他负疚终生的往事,还有让他无限悲凉的眼前一切。
  作为科班出身的作家,徐则臣的文字功底是深厚的,用词造句表意透彻、妥帖,语言节奏自然明快,毫无雕琢的痕迹。他还善于借用方言,既能恰如其分的把语境带活,又不生僻拗口费解。譬如,小说中形容那些二流郎当好干坏事的后生为“二红砖”,听起来很亲切的当年人们对摩托的昵称“电驴子”,还有小说中主人公逗女朋友的童谣“牛牛拉拉,到家没?牛牛拉拉到家没”,很形象很温馨地写出了一对青年恋人间的默契和深情。虽然是不到一万字的短篇,可是作品中,不管是生动简洁而切合身份的人物对话,还是流畅而有节制的叙事,甚至标点的运用,作家基本上都做到了近乎完美的程度,可见创作态度之严谨,花费心血之巨,这种严肃认真精益求精的风格,相比时下网上动辄上百万字的所谓流行小说的粗制滥造,实在是让人肃然起敬的。
  附:徐则臣短篇小说《九年》
  迎头来了一阵风,避开尘土的时候他侧过身,看见舞厅门口坐着的是栋梁,正低头摆弄一件黑暗的东西。他对女朋友说,走,跳舞去吧。女朋友把脸扭到一边,不去。
  “你不是老嚷嚷着要跳舞吗?”
  “我现在不想跳了。”女朋友说,“跳舞多俗啊,扭一身汗,还不如跟你去跑5000米呢。”
  这其实是他的原话。从她来到这里的第二天,看见了这个舞厅,她就一直要进去跳。他不答应,跳舞多俗啊,扭一身汗,还不如跟我去跑5000米呢。至少有三次。镇子就这么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一不留心就要经过这家舞厅。而他们要去中学散步,这是必经之路。他还说,真的俗,你看那名字,“文化人舞厅”,此地无银。每天晚上站在自家的院子里,他都能看到空寂的夜空里晃动着这五个字,整条街上唯一高耸起来的霓虹灯,蹦蹦跳跳地把每个字亮起来,一个,又一个,再一个,五个字分别凭空出现然后刷地一下子亮一排,半个天空因此都不稳当了。她摇着扇子说,那有什么~总比黑灯瞎火一声不吭好,我要是老板,就把它改成“教授舞厅”。你不记得我们家楼对而,那夜总会叫“工程师夜总会”?她从城里来,什么怪兮兮的名字都见过。他也见过,待了几年了,南京路,上海路都走过不知多少回了,但他就是不喜欢“文化人舞厅”这几个字。
  “改成‘麦秸垛舞厅’或者‘稻草人舞厅’你就喜欢了?”有一回女朋友问他。
  他装作对树上的一只高叫的知了有兴趣,没应她的茬。好在女朋友没揪着他继续问。“麦秸垛”、“稻草人”他真的就喜欢了吗?肚子里适时地咕噜咕噜噜叫唤了儿声,他没听懂肚子在替他说什么。其实不是什么“文化人”的问题,他知道。这舞厅当年是文化馆图书室,他读初中的时候经常在里面借武侠小说看,金庸,古龙,梁羽生,都是在这里读完的。他还记得看的第一本武伙小说名字叫《金弓神掌日月刀》,忘了是谁写的了。还记得一本小说里,胜英的师兄夏侯商元的外号叫“挟三山震五岳赶浪无丝鬼见愁”。那时候他每天去学校都觉得是走在去少林和武当的路上。但是现在,文化馆的图书室被人承包了,改成了舞厅。据说没改舞厅之前,一星期也难得有儿个人来借书,而现在,每天舞厅里几乎都爆满。
  他又看武汉儿童癫痫病医院在哪里了舞厅的门口一眼,只有栋梁一个人坐在那里。他就说:“走,去吧,要不我妈又说我对你不好了。”他妈总觉得她是城里人,什么都见过,他们这小地方,落后得像个鸡屁眼,连件好玩的东西都没有,所以一再嘱咐儿子,只要她喜欢的,就带她去玩。她喜欢的东西不多,除了每天傍晚都要穿过一条街去中学校园里散散步,唯一能让她有点兴趣的,就是这舞厅。她只是觉得到舞厅里转转,感受一下城市的节奏,可能会不那么想家。
  “你对我就不好,”她说,“你妈都看出来了。”
  他嘿嘿地笑着,说;“那今天我就对你好一点。”抓着她连衣裙后面的两根带子,用头抵着她后背推着她向前走,嘴里说,牛牛拉拉,到家没?牛牛拉拉到家没?这是他们玩了很多次的游戏。小时候他跟在母亲身后,就这么一直走来走去。她也习惯了这个简单的游戏,即使生气的时候,只要他把脑袋往她后背上一顶,牛牛拉拉到家没,她的气就消了。
  嘴还嘟着装样子生气,心里头早暖洋洋地汪出了一摊水。所以她说不去不去,快下雨了,还是顺从地带着他穿过马路。
  栋梁说:“哎呀,真是你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好几天了,”他说,“你怎么知道我回来的?”
  “小东说的。”栋梁放下手中那根油腻腻的车轴,不好意思地站起来,说,“我帮小东照看一下,一辆车没修完,就带过来了。”
  “小东?于小东?”
  “于小东。”栋梁说,看见城里的女孩多少有点难为情,“给舞厅看门,有时也帮着卖卖票。这位是?”他把沾满机油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哦,我朋友。”他说,“到舞厅里看看。小东呢?”
  “回家吃饭了,待会儿才能回来,我在对面,就那个铺子,搞点修理,自行车,摩托车,电视机什么的也能捣鼓一下。”
  顺着栋梁手指方向,他看见街对面一个关了门的铺子,门口左边是两块大木牌,一块写着“车辆修理”,一块写着“打气补胎”。字都矜持地歪着,门右边是一辆放倒的旧摩托车,后轮子被卸在一边。栋梁手里的轴承应该就是那个轮子里的,他对这都熟悉,但还是说:“那是你的铺子呀,我都打这里经过好几回了,没看见你啊。”
  女朋友掐了一下他的手指,他看见她笑了,笑他第一次带她经过这条街时就告诉过她,这铺子是栋梁的,读初中时的一个哥们。
  栋梁说:“我也没看见你。刚刚小东走的时候还说起你,他说见你好几次了,他叫你的名字你没听见。”
  “他叫我?真没听见。你和小东都还好吧?”
  “就那样,过日子嘛,你呢?都长变样了,有好几年没见了。”
  “是,好几年了。”他也说不好几年了,离开镇子出去读书后,零零散散好像见过几次,但都没怎么说话,有时仅仅是远远地看见了,就相互消失了。
  “噢,你们跳舞,”栋梁说,“赶快进去吧,里面有空调,凉快。”用胳膊肘掀起了玉蜀黍珠子串起来的帘子,让他们进去。
  “在哪买票?”他问。
  “买什么票?算我请客。”栋梁说,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尖上的汗,抹了一道黑机油上去。“别客气,自家,兄弟。”他犹豫了一下才说出“兄弟”两个字。
  他心里抖了一下,赶紧说:“就因为是自家兄弟,更要买票。又不是你开的。”他加重语气顺利地重复了一遍“自家兄弟”。
  栋梁不犹豫了,说:“再说就真见外了,自家兄弟嘛。听我的,进去。”打算拍一下他的肩膀,但意识到手上的机油,手举起来又落下。“进去,要不小东回来也会怪我的。”
  他推辞不过,和女朋友一起谢过,就推开又一道门进去了。喧闹的鼓点和人声一下子大起来。他觉得进门的那一瞬间有点像快淹死的人突然把头伸到了水面上,有种终于逃脱的幸运。
  栋梁比他大五岁,和于小东同岁。五岁在脸上的表情表现明显,栋梁的额头有了黑皱纹,大约是整天摆弄机油造成的,可他的胡子是黄的。28岁胡子怎么会黄了呢?当年他l4岁,上初二,栋梁和于小东19岁,上高一,他整天跟存他们俩屁股后头玩,第一本武侠小说就足从他们手里传过来的。和他们一样向往少林和武当,把所有和少林、武当有关的电影和录像看了一遍又一遍。为了能够无穷无尽地看下去,他们甚至合伙买了一条“淮海”牌香烟送给了电影院的李放映员,以便及时得到下乡放映的电影名字和时间。那些武打电影早就不在镇上的电影院里放了,放得次数太多,没人看了,就拿到下面的村里放,一个村子一个村子轮着来,露天电影。他就和于小东、栋梁他们跟着李放映员走,李放映员到哪个村子他们就到哪个村子,晚自习也不上,背着书包满地下跑。那时候多少有点崇拜于小东和栋梁。尤其是于小东。于小东力气大,能打架,同班的三个男生合起来对付他一个,最后都被于小东放倒了。除此之外,于小东像电影和录像里那些武林高手一样,疾恶如仇,见不得飞扬跋扈的二红砖。二红砖是他们镇上的说法,指那些没怎么烧透,整天二流郎当欺负人的家伙,他和于小东他们去村里看电影,偶尔也会拔人家两个萝卜和几棵葱,但坚决不踏苗不踩秧,每回偷过人家的菜,回来都要约定修理哪个二红砖。
  他和于小东他们混在一起,于小东和栋梁对他很好,他小,偷了萝卜都要把大个的先给他。晚上看完电影回来,经过街头的馄饨摊子,第一碗也总让他先吃。于小东说,我们都是做大侠的人,当然要对自己的兄弟好,兄弟如手足嘛。那时候,他就是于小东和栋梁的手和足。除了他们对他的好,他还有一个隐秘的小心思,就是喜欢于小东的妹妹于小满。小满比他大两岁,当时念初三。在他看来,小满是全校长得最好看的女生,个高,腿长,跑起来像只小鹿,马尾巴在脑袋后摇摆荡漾。眼大不用说了,鼻子也好看,鼻尖有点圆,微微上翘。他曾无数次幻想,有朝一日能和于小满仗剑走天涯。红袖与剑,夫复何求。所以他每一次去于小东家找于小东,其实也是为了看几眼于小满。可是,小满当时似乎对他并没有什么感觉,老觉得他是小弟弟,见到他就要给他花生吃。她细长的白手指把花生送过来,就缩回去了。她永远不知道他想多看几眼,恨不得它们像照片一样停在他眼前。然后于小满就干别的去了,把他扔给了于小东。但他一点怨言都没有,下次还照样去。
  舞厅里有浓重的汗味,空调没有想象的凉快,女朋友不在乎,像鱼游进了水,抓着他的手就拽进了舞池。因为是小镇,舞厅里的灯光不算特别昏暗和暖昧,人数也没有预想的那么多,30来个吧。旋转灯的速度如果不是特别快,行人的脸还是能看个大概。当然有他认识的,都是他一般大的年轻人,也就两三个,其他的要么完全陌生,要么眼熟,叫什么就说不出了。初三上了半截他转到另一个镇上的中学念书,然后到县城读高中,再到城市里上大学,一直到现存,一晃九年了。中间只是断断续续地回到镇上来,总待不久又走了。世界在九年里变了模样,熟悉的人变得陌生,陌生更加陌生。他像个外乡人一样回到镇上,旧的东西都成了新的,他也成了新的。他们家中途搬过一次家,从镇子西头搬到东头,现在,他和过去的老邻居在街上碰上了,互相招呼都变羞怯和谨慎了。他和女朋友跳着,也分不清到底是什么舞,反正有她带着自己。这方面她是很好的老师,读大学时,她是学校艺术团舞蹈队的,天下的舞似乎都会跳,他的舞完全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他只适合她的节奏,和别的女孩跳,一不小心就得踩人家的脚。
  跳舞中间,旋转身体和头部时,有人对他点头或微笑,他就莫名其妙地感激,加倍偿还点头和微笑。仿佛别人打了招呼,他就欠了债。他不知道他们竟然还认识他。
  他看见了很多只脚在动,也看见了很多身体在动,还有手,慢慢地在另一个身体上爬动,看起来漫不经心,又心事重重,灯光一闪就不见了。接着他看到对面的衣服里癫痫发作失去意识是大发作吗?有个东西在鼓鼓囊囊地动。衣服的身体在不正常地扭动,不是舞蹈的动作,然后所有的手都不见了,只有身体代替手勾结在一起,挤压,摩擦,悄无声息又热火朝天。也有的一直在上下其手,双方都很沉醉,酸臭的汗味源源不断地弥散出来。他示意女朋友看斜对面的一只大手,长满了毛,从后背转战到了前胸。女朋友看了一下扭过头来瞪他,狠狠地掐了一把他肩膀上的肉。他笑了笑,把女朋友的头拨到他肩膀上,继续看那只手。往下滑,应该是两只,都长着黑毛。当另一只手漫游到裙子底下凸起的屁股上时,音乐停了,更明亮的灯亮了。那两只毛手说:
  “妈的,谁管的音乐!”
  顺着毛手看上去,看见-个雄壮的男人甩着意犹未尽的两只手。短头发,肚子挺起来。脸是红的,经过面前时,他闻到一股浓重的汗臭和酒味。又是一个眼熟的人,他还是叫不上来名字,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和女朋友找了个位子坐下,他去买了两瓶冰镇矿泉水。刚坐下,看到那个大块头胖子坐在右前方靠近舞池的一张桌子前,一边喝易拉罐的“王子”啤酒一边骂骂咧咧,说管音响的不行,得换一个了。桌子上一排空罐子,差不多十个。他对弯腰站在他面前的一个瘦男人说:
  “换一个,一定得换!”
  瘦男人说:“肖所长您消消气,明天就换。”
  胖子说:“今天就换!”
  瘦男人说:“肖所长,今天不行啊,临时到哪去找人。这样,您先喝酒,我去训他一顿。还有,我去给你找一个好的。”
  下面他没听清,人声嘈杂。他看着胖子,想不起姓肖的是什么人。肖所长在喝啤酒,不歇气喝下一罐,开易拉罐只用左手,泡沫溅出来湿了半只手,他就把手指伸进嘴里,吮上面的泡沫。连喝了三罐,打了五个饱嗝,酸臭的酒气全涌过来。第三个空易拉罐�H到桌上,动静很大,是那种喝多了一不留心就控制不住力道的大。
  他说:“走吧,太吵了。”
  女朋友说:“好容易才来一次,再跳两支。”
  他想着门口的栋梁,栋梁说,于小东回家吃饭,待会儿回来。他不知道“待会儿”是多久。
  瘦男人带了一个浓妆的女人到肖所长桌子前。肖所长缓慢地抬起头,斜着眼看那女人身上的皮短裙,胳膊大腿露在外面,腿很粗,肉乎乎的,半个胸脯也露在外面,动一动就像冒热气的豆腐一样摇荡。肖所长勾着脑袋站起来,手伸过去抓女人的手,脚跟踉跄了一下,瘦男人赶紧扶住了。瘦男人对身后一个黑暗的角落挥了挥手,音乐响了起来。
  女朋友拉着他也进了舞池。跳了一半,突然听见一个女声在尖叫,所有人都把脸转过去找。皮短裙倒在地上,一只手撑着,两只粗腿跷起来,男人们看见了她裙子里的红内裤。音乐停了。
  肖所长甩甩下,大声咳嗽一下,说:
  “操,肉太多!”
  他嫌皮短裙胖,摸了几下腻味了,一把推倒在地上,他没再看女人一眼,拖拉着腿脚晃荡着往桌子边走。脚上是一双拖鞋。
  女朋友说:“真恶心。”
  他赶快把她拉过去,挡在她前面。他隐隐约约在肖所长的额头上看见一条疤,因为有汗,他不敢肯定那就是疤。
  肖所长又喝了一听啤酒,喊一声,音响!音乐又响起来。他抹抹嘴,向周围呆立不动的人群看,径直走到一个女孩面前,伸出手。那女孩算不上多漂亮,但身材不错,裙子也不争气,不胖不瘦地把好身体呈现了出来。女孩本能地后退,也叫了一声。肖所长放旷地大笑,说过来。女孩又退,跳着退。肖所长一把抓住了她的裙子,露出了两条白腿。女孩吓哭了,不敢动,怕裙子被扯下来。
  肖所长说:“怕什么,过来,肖城想抱的女人,谁也别跑。”
  他觉得自己一下子站直了。果然是肖城。他肯定额头上的那条亮晶晶的东西就是伤疤,是他用弹弓弄的。
  初三上学期,他和于小东、栋梁决定整治一下肖城。那时候肖城念高三,22岁,父亲是供销社的主任,他经常骑着老子的摩托车去上学。很神气,在那个学校目中无人地晃荡。不愁钱花,不用家里给,而是低年级同学进贡的。吃饭从来不带饭票,敲着饭盒转到低年级教室里,随便抓一个学生,说,小兄弟,这两天手头紧,有饭票借点,钱也行。没人敢拒绝,谁不知道骑电驴子上学的肖城。他被敲过半斤饭票、两块五毛钱菜票和三块钱现金。栋梁也被敲过,只有于小东没有。但他损失更大,妹妹小满在快中考时,被肖城搞大了肚子,自动退学了。
  于小满肚子挺起来之前,谁都不知道她和肖城搞上了。出了事,于小东父亲用皮带抽小满,小满才说,她当初不不愿意的,但她没力气,肖城像头牛,把她从电影院里拽出来,就在厕所旁边的风口里扒下了她的裤子。肖城说,只要喊一声,他就掐死她,不信试试看。于小满就那么僵硬地站着,风凉飕飕地穿过两腿之间,疼痛的时候如同锲进了一枚钉子。
  于小东家要告肖城强奸,肖城对他父亲说,让他们去告,我就当着法官的面,讲讲于小满第二次是怎么叫的,第三第四次又是如何主动来找我的。供销社主任给了儿子一个嘴巴子,拿着1000块钱进了于家,顺便把儿子的话又转述了一遍。于小东父亲当时就把头低到了裤裆里,他说,让你家儿子娶了小满吧。主任说,我们家小城说,他还小,不想结婚。把孩子打了吧,这钱买点东西补补。就走了。于小东父亲差点跳了运河,说对不起从他往上的十八代于家祖宗。可是没办法。
  于小东气不过,抽了妹妹两个耳光,说:“我要阉了他!”
  栋梁说:“对,阉了他!”
  他说:“我要杀了狗日的!”
  他咬牙切齿的样子把于小东和栋梁吓了一跳。他转过身时泪流满面,心里头一半冰凉一半滚烫,狗日的把小满那个了,又不要她。于小东和栋梁就纳闷了,半斤饭票、两块五毛钱菜票和三块钱现金竞让他如此苦大仇深。他说,我要杀了狗日的。他们没当真。
  他是当真的。当然没杀成,只划破了肖城的额头。他们埋伏在街东头菜市场的草垛后面,每人一把弹弓。他们看见肖城推着电驴子从他家的巷子里出来,一边走一边摇头晃脑地唱歌。
  于小东说:“瞄准了,照两腿之间。”!
  他没等到于小东发命令就把石子射了出去,也没有对准肖城的那个部位。他看见的是脑袋。他要让他死。如果肖城不偏一下脑袋,不死也差不多,石子很大,力量更大,但他稍稍偏了一下头,石子擦着额头飞过去。肖城叫了一声,大喊:
  “谁?!”
  于小东说:“快跑。”
  他们刚跑几步,肖城就发现了,发动了电驴子从后面追过来。他们沿着街向前跑,一溜上坡,越升越高。他的速度在三个人里最慢,栋梁跑在最前头,于小东拽着他。他们疯狂地跑,弹弓都丢掉了。快到坡顶时,电驴子的声音如在耳边,他们回头看,肖城大叫着已经冲过来,他打算用车撞。于小东跑在路边,路面离下面的路基相差两米多,肖城不敢对付于小东,就冲着他来。眼看着就撞到了他身上,他慌了,不知怎么办,电驴子的速度太快,这时候于小东把他猛地往旁边一推,他被推到了路中央,一个趔趄倒在了地上,车从他们中间穿过。于小东因为那一推,也后退两步,没站稳,从路面上摔了下去。两条腿正好掉到了一块条石上。
  肖城被于小东那一摔吓着了,高度在那儿。他掉过车头,看到于小东的两条腿还架在石头上,整个人动弹小了,就摸着额头上的血对他说,小狗日的,令人先饶了你们,骑着电驴子跑回家了。后来肖城说,这事跟他没关系,挨了一石子,当然要追,于小东摔断了腿跟他有屁关系。
  于小东两条腿都废了。本来也没这么严重,不知道医生的哪根筋搭错了,治疗时出了问题,骨头长好以后,腿就开始萎缩,一直在变细,等骨头长好了能下地时,已经没法走了。走不动,他的体重武汉癫痫病哪治的比较好对两条腿来说过于庞大。
  因为这件事,让他转了学,到另外一个镇上做插班生。他不愿意读书,但不得不去,他怕留在这地方,于小东是为他搭进了两条腿。他在那一所中学里,开始成绩跟不上,但他拼命努力,比任何人花的工夫都多。他必须在外地继续把书念下去,考不上就得回家,而他怕见到于小东。假期回来也窝在家里不出门,为此他父母终于决定搬家,从镇西头搬到镇东头。因为恐惧,他考上了县中,接着考上了大学。高中时他的成绩已经非常好了,老师不断让大家向他看齐,他就在下面想,谁能知道我不过是为了逃避。
  九年了,他越发害怕见到于小东。先是听说他的行动靠一辆手摇三轮车,后来听说三轮车也不要了,不方便,自己找人做了两只小板凳,手抓着,代替脚一步步向前走,时间久了,竟也能走得飞快。他远远地看见过用小板凳走路的于小东,先把两个小板凳走到身子前面,用手撑起蹲着的身子向前送,再移动板凳,撑住,送出身体,如此反复前行。看见于小东他就躲,愈发不知道该和他说点什么。道歉吗?那需要多大的勇气和胆量。而且,有用吗?这么一想,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和女朋友经过舞厅,早就看见了于小东,但他不敢停留,更不敢打招呼,他要把自己装扮成一个不知情者。舞厅有什么可讨厌的?文化人又有什么可讨厌的?俗讨厌吗?他心惊胆战地经过“文化人舞厅”时,一次次觉得最讨厌的是自己。他讨厌自己的胆怯和畏缩,讨厌自己以种种借口拒绝女朋友进这个要命的“文化人舞厅”。
  现在,他进来了,看到当年骑电驴子的肖城。旁边的人说,他是派出所所长。竟然已经是派出所所长了。怎么混的。
  这时候又一个人说:“所长有什么了不起。”声音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肖城用鼻子笑了两声,说:“好,有种的出来。”
  一个小伙子从人堆里冲出来。一头撞到肖城的肚子上,肖城没防备退坐到一张椅子上。肖城立马站起来,说:“个狗日的,弄到老子头上了!”冲上去要抓那小伙子的胳膊,小伙子躲开了,退几步又冲过来,还是用头,力道更大,肖城后退时被椅子绊倒,四仰八叉躺在桌椅之间。撞倒他以后,小伙子就站着不动,20岁左右年纪,毛茸茸的胡子还没有刮过,身子单薄,两眼放出凶狠的光,攥紧了拳头一声不吭。看架势要等着撞第三次。
  “操你妈,你等着!”肖城爬起来,伸手在裤腰摸索。
  音乐再次停止了,时间也是空白的。大家都盯着肖城看,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突然一个油黑发亮的东西出现在他手里。有人惊叫,枪。小伙子愣了一下,转身就往门外跑。肖城摆了一下枪,说:“你他妈的别跑!”手一抖,扣动了扳机,一声枪响,同时是玻璃的破碎声。一盏灯从天花板上落下来,一地的碎玻璃。打偏了。
  “喝多了,妈的!喝多了。”肖城说。小伙子早已没了影子。“个狗日的,”肖城吹了吹枪口,重新插到裤腰里,问那个女孩,“他是你男人?”
  女孩惊恐地摇摇头。所有人都被枪声吓傻了,等回过神来,枪已经收起来了。
  “那是,你相好的?”肖城又问。
  女孩还是摇头,说:“我,不,不认识他。”
  “个狗日的,见义勇为啊。”肖城说,“逮,逮到他,我要让他死,死,跪着求我让他死。”
  瘦男人从外面跑进来,问怎么回事。没有人理他,都争着往外走。
  瘦男人说:“别走啊,别走啊,到凌晨一点才打烊呢。”然后走到肖城身边,说,“肖所长,出了什么事?您喝多了。’’
  “多?什么时候多过?有人想要老子的命!”
  瘦男人说:“哪能呢,肖所长您开玩笑。”
  肖城说:“开玩笑?我开你妈个头玩笑啊!”说着气呼呼地也往外走。瘦男人赔着笑跟在后面,说:“肖所长您消消气,我不会说话,您再玩一会儿吧,我再给您找一个。”
  肖城看看他,咕噜噜地笑笑,说:“好,好。”已经出了门。
  瘦男人给肖城掀了帘子,说:“小东,于小东,快给肖所伞,要下雨了。”
  他和女朋友跟在后面,看见一个满脸皱纹的小矮子双手撑着小板凳,利落地走到一把红伞前,伞夹在腋下又利落地走过来。
  “给,肖所长,”小矮子每根皱纹都笑起来,头发稀少,胡子也稀少,不多的几根,比栋梁的还黄,还长,看起来整个人像只温顺的老山羊。“外面风大,肖所长您打伞当心点。”
  他在皱纹和胡须之后看见了于小东。怎么变化也是于小东,两只手因为常年撑着小板凳,远比常人要粗粝壮大,两条腿如同两只小尾巴吊在身下,只在落地的时候起到一个支点的作用。肖城嗯了一声,接过雨伞,对于小东说:
  “刚才跑出来的那个小狗日的看见了吧?下次他再来,马上向我报告。”
  于小东说:“好,一定一定。”
  觉得某根肠子剧烈地扭动一下,疼得眼泪立马冒出来,拉着女朋友的手就往外走。天阴下来,乌云在向这边移动,像谁在推着它们跑。女朋友说,赶快回家,要下了。他没吭声,愣愣地站在街中央,心里也在想,雨来了,得回家。可就是脚不动。然后就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是栋梁,站在修理铺的门口,身边站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那辆摩托车应该是修好了,完整地站在门右边。
  “来坐坐,喝口水。”栋梁还在叫他。
  他看看女朋友,牵着她的手开始往修理铺走。风从地上卷起尘土,像纸一样飘飘漾漾地升起来,逐渐高过头顶。他们进到铺子里,栋梁让正在吃手指的小女孩叫他叔叔,叫他女朋友婶婶。
  女朋友羞涩地说:“叫阿姨吧。”
  栋梁说:“那就叫阿姨,叫。”
  小女孩听话地又叫了一遍阿姨。
  栋梁又说:“铺子里有些乱,你别嫌脏,坐啊。”然后对里屋喊,“小满,小满,快倒茶,来客人了。”
  他刚落下屁股,惊得差点站起来,接着看见一个腆着肚子的女人提着热水瓶从里屋出来,穿一件孕妇的套头裙了,头发凌乱,乳房丰硕,鼻子周围聚集了一堆雀斑。
  栋梁说:“我老婆,小满,你认识吧?”
  他惊慌失措地说认识。其实他已经不认识了,这个正为他俐茶的女人很陌生。他低着头看着地面,发现她穿在拖鞋里的两只光脚肿得老高,被塑料拖鞋勒得晶莹透亮,趾甲里有黑色的机油。
  小满说:“长变样了,走对面我真不敢认了,那时候老去我家玩,豆芽菜似的,想想跟做梦似的。”她把杯子端给他,他接过来时烫了自己的手。他听到小满继续在说,夸他女朋友长得好看,到底是城里人。他慌忙地应着,不置可否。
  水只喝几口,雨点落下来,疏朗的几滴。
  女朋友说:“下雨了,我们快回去吧。”
  他迅速地站起,觉得她救了自己一命。栋梁和小满都很生气,要留他们在家吃饭。他坚持回去。最后达成妥协,让他骑门口的摩托车走,再带两把伞一件雨衣,以防半路遭大雨,天晴了再送回来。他推辞不过,就上了摩托车,女朋友坐好,没打伞,雨点三心二意地落着。
  摩托车跑起来挺快,但雨来得更快,转眼雨点又大又密。他停下车,让女朋友下车撑伞穿雨衣。这时候他看见前面一个人,在雨里撑着把红雨伞摇摇晃晃地走,是肖城。他突然想知道那个半路跑出来的小伙子是谁,觉得那应该是自己才对。他突然松开刹车,摩托车冲了出去,女朋友在身后追着喊他,喊声很快就被两耳边的风声雨声遮盖了。他加大油门,又挂了一挡,雨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像穿行在水里。世界开始漫漶模糊,只有前面那把红伞鲜亮明确,他再次加大油门,觉得自己快得能飞起来,像九年转瞬即逝。
  徐则臣2005-12-4北大一教——芙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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